有時候，占卜者會坐到我面前，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問：「我想問問家人的照顧問題。」
他們的臉上通常不會寫著「遺棄」這兩個字。他們會說「我實在沒辦法了」、「家裡空間不夠」、「請了看護也不放心」，或者最誠實的那一句——「我真的好累」。
我都會想起《卡塔莉娜》裡那座療養院。
你知道，故事裡的療養院不是一個邪惡的地方。它乾淨、安靜，有固定的作息，有制服，有藥品。它甚至比很多人的住家還要整齊。可是那裡的人，是被「安排」進去的，不是被「迎接」進去的。
占卜者來問家人照顧的問題時，他們真正想問的，往往是：「如果我把他送到一個地方，我還算是一個好人嗎？」
我覺得這才是最難回答的問題。因為這個世界上，有些照顧是沒有盡頭的，像一條你以為會轉彎、卻一直直直開下去的路。路上沒有加油站，也沒有休息站。你只能繼續開，或者找一個人替你開。
《卡塔莉娜》告訴我們，被送進療養院的人，往往不是因為他們不再被愛，而是因為愛已經累到變形了。卡塔莉娜自己或許也知道這件事，所以她不再吵鬧，不再要求，只是安靜地待在一個被決定的位置上，成為別人生活中一個「已經處理好的環節」。
占卜者的問題，到最後常常會轉一個彎，變成：「那以後……我會不會也被這樣對待？」
啊，原來你擔心的不只是家人，還有你自己。
我想，真正的照顧，或許不是永遠不放手，而是在不得不放手的時候，仍然記得去探望、去記得、去讓對方知道自己沒有被刪除。療養院不可怕，可怕的是那座療養院，變成了你心裡一個不再打開的抽屜。
卡塔莉娜的故事如果有一點點用處，那就是提醒我們：每一次我們決定把一個人安放在某處，都應該同時決定——我還是會來，我還是會記得你說話的樣子。
這是我能想到的，最溫柔的占卜答案。
書目： 卡塔莉娜：關於生命療養院，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
作者： João Biehl
